姜卫才脸庞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赞许之色,这份微妙的表情变化,裴清敏锐地捕捉到了。他心中顿时有了计较,自己的言辞显然已触动了这位城主的心弦。
如此看来,要说服姜卫才,或许并不像先前预想的那般艰难重重。
念及此处,裴清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,胸臆间仿佛有一块大石落地。
他目光温和地望向姜卫才,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:“姜城主,您心里想必也透亮得很,陛下委我以郓城县令之职,表面上看是将我配到那偏远荒凉之地,实则,这是她对我的一番苦心孤诣,意在护我周全。”
姜卫才闻裴清之言,面色霎时变得为难至极。裴清所言,字字珠玑,正中姜卫才心事。
在他及众多庆国子民眼中,裴清昔日于皇宫之内,直言顶撞女帝,终致女帝震怒,将其贬谪至那偏远边境,实则乃二人默契配合的一场戏码。
此计之妙,在于既能令裴清远离烽火连天之地,又能让他名正言顺地避开世人白眼与唾弃。
此策,实为上上之选。
若说是在此番征兵风云涌起之前,于众人而言,这安排无疑堪称完美。
裴清,身为裴府尊贵的世子,亦是庆国女帝那未揭红绸的未婚夫婿,其身份之显赫,自是不言而喻。
往昔岁月,国泰民安之时,将他安置于安全之地,远离烽火硝烟,倒也算得上是对他身份的周全考量,无人敢置喙半分。
然而,时移世易,乾国铁骑压境,庆国已然被逼至悬崖峭壁,存亡之际,每一息都沉重如铅。
女帝无奈,只得倾尽国力,将所有能执戈之士,无论老少,尽皆遣往那血染的疆场,誓死扞卫家国寸土。
裴清,这位护国大将军裴飞虎膝下独子,肩承着裴府世代忠烈之名,却在此时选择离开繁华京城,如同胆小的老鼠躲在安全的后方。
此举一出,京城内外,议论纷纷,不乏有人暗讽裴清,言其胆小如鼠,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国破家亡,愧对了裴家世代英名。
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,裴清的选择,究竟是对是错,是逃避还是另有图谋,一切似乎都被厚重的迷雾所笼罩,等待着时间去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。
此刻,裴清赫然立于姜卫才的眼前,目光坚定,直言不讳地宣布了他即将踏上抵御外侮的征途。
这突如其来的宣告,让姜卫才一时语塞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深知裴清此举,无疑是公然违背了女帝的旨意,然而,一股由衷的敬意却在他心底悄然升起。
早前,关于裴清在朝堂之上,屡次向女帝据理力争,恳求奔赴前线的传闻,便已在他耳畔回响。女帝的屡屡驳回,不仅未能熄灭裴清的斗志,反而让两人之间横生了诸多嫌隙。
回想起那段时日的传闻,姜卫才的心中同样对裴清充满了钦佩。
在那权力与意志交织的朝堂之上,裴清那份不畏强权、坚持己见的勇气,无疑是一道独特而耀眼的风景。
然而,当姜卫才得知裴清竟被派遣至郓城,委以县令之重任时,心中不禁泛起波澜,以往种种似乎都化作了裴清逃至幕后、静待时机的布局。
在他眼中,裴清仍旧是那个昔日的庸才,不堪大用之辈,未曾有丝毫长进。
但此刻,裴清赫然立于他眼前,不惜以身犯险,公然违抗女帝的旨意,这份胆识与决绝,让姜卫才对裴清的看法悄然生变。
岁月悠悠,姜卫才自觉阅人无数,却在这一刻恍然现,自己竟难以窥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内心世界。
裴清,他究竟是何心思,藏着怎样的心思与抱负?
心中疑惑如潮水般翻涌,姜卫才只觉自己半生阅历,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无法准确勾勒出裴清的真实面貌。
裴清的声音再度悠悠响起,他转向了姜卫才,眸中闪烁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恳求之光:
“姜城主,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挚与期盼:“我今日莅临此地,初衷固然是将这批男丁护送至前线,但实则,我还怀揣着一个不情之请,望您能伸出援手。”
言罢,裴清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姜卫才的脸上,满含期待。
姜卫才闻言,心头猛地一颤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击中。
他自知,自己不过是一介城主,这身份在寻常百姓眼中或许还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,但在裴清这位位高权重之人面前,却显得微不足道,这一点,他心中明镜似的,异常清醒。
因此,当裴清提及有求于他时,姜卫才不禁愕然,整个人愣在原地,思绪纷飞,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。
良久,他才缓缓回过神来,目光转向裴清,眼中闪烁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惶。他双手不自觉地抬起,轻轻拱起,对着裴清恭敬地说道:
“少将军言重了,若有差遣,但凭吩咐,下官实不敢当少将军‘求助’二字。”
裴清见状,微微一笑,随即伸手扶住姜卫才的手臂,语气诚挚而坚定:
“姜城主,你我皆知陛下心意,她不愿我涉足前线,只盼我能安然无恙。然而,时局至此,国难当头。”
裴清挺直了脊梁,浑身散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正气,仿佛他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钧之重。
“因此,我恳请你,将此事深埋心底,如同守护最珍贵的秘密,直至我踏入那烽火连天的战场边缘,再由陛下耳闻。这份请求,望你能成全。”
他的目光穿透空气,直接与姜卫才的眼眸相撞,坚定而深邃。姜卫才在这凝视下,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席卷全身。
裴清的身份与地位,加之他此刻流露出的那份决绝,即便是以最诚挚的姿态提出请求,在姜卫才心中,也不免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,仿佛那不是请求,而是某种不容回绝的命令。
他心中暗自掂量,倘若此刻胆敢吐出一个“不”字,裴清那双冷冽的眸子之下,自己的性命怕是瞬间就会如风中残烛,熄灭无痕。
然而,另一重恐惧如影随形,那是来自女帝那不可违逆的威严。
假使自己依了裴清的意,隐瞒此地风云变幻,不火上报女帝,待到真相大白之日,女帝的雷霆之怒,足以让他这数十载的官宦生涯画上血色句号,生死簿上,自己的名字或将永远镌刻于“卒”字之下。
姜卫才一时陷入了两难境地,心中五味杂陈。
为官几十载春秋,他自认为见过风浪无数,却从未像今日这般,左右为难,进退维谷。
此刻的他,仿佛被无形之手紧紧扼住了咽喉,一边是裴清的森然威胁,另一边则是女帝那不可抗拒的意志,无论偏向哪一方,都似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,生死一线,抉择艰难。
他的脸色倏地阴沉下来,仿佛乌云蔽日。
裴清一眼便洞穿了姜卫才心中的纠葛,目光直视着他,缓缓言道:“我深知此请求于姜城主而言,着实有些强人所难,但此乃关乎国家黎民之重事,还望姜城主能够深思熟虑,权衡利弊。”